
我和瑶卿老师
百顺
一九六三年秋天,我考进三中高中部。第一次上语文课,一位身材修长的青年教师走进教室,一登上讲台,就自我介绍道:“我叫__”说着,便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三个既规范又飘逸的字:许瑶卿--“以后你们的语文课将由我来上。”待他转过身来,我才看清他的面容,好一个眉清目秀的白面书生!这么年轻,能当我们的老师么?我正走神,却听到他点了我的名,我慌忙站起来。他用双手做了一个让我坐下的手势:“以后你就是我们班的语文科代表。”从那天起,我和瑶卿老师便有了师生情谊,并成了瑶卿老师的“得意弟子”。过了好久,我才从瑶卿老师嘴里知道,他之所以和我初次见面,就委我以如此“重任”,是因为对我中考的语文试卷颇为赞赏。(不好意思,有一点自吹自擂了。)
听瑶卿老师讲课是愉快的。瑶卿老师是科班的师范毕业,课堂上都是用标准的普通话讲课,静静地听他讲课,真是一种享受。至今我还记得他韵味十足地朗诵韩昌黎的“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的情形。而我们这群来自汉阳各个角落的学生们,大都说不来普通话(黄道坤同学能象李默然一样声情并茂地朗诵普希金的《致凯恩》,这在我们班是绝无仅有的独一个。)如果霸蛮要讲普通话,大多会“撇撇话”连篇。有一次,瑶卿老师要一位同学朗读课文,当朗读到“右倾机会主义”一词时,这位同学将“倾”读成“chun”,瑶卿老师纠正说,应该读“qing”,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什么其他原因,那个同学竟接二连三地将“qing”读成“chun”,瑶卿老师纠正了二次后,第三次竟也搞笑了一回:“我告诉你读“qing”,你偏要“chun”,请不要再“chun”(蠢)了!”。一句话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有一次作文课,瑶卿老师要我们自由命题,这是大家最喜欢的了,因为不为规定的题目所囿,每个人都可以用自己最得心应手的形式,写自己最熟悉的人或事,我记得我写了一篇题为《老屋新貌》的文章,写的是我在鹦鹉洲洲头的老家边的现代化港口建设。在文章中我极尽对比渲染,当时我觉得这是一篇得意之作。瑶卿老师把这个《老屋新貌》在下一堂作文课上当众念了,还称赞了几句。但当作文簿发回到我手中时,我看到瑶卿老师的红笔批语写道:“......你想过没有,在一个现代化港口的旁边,还残留着一幢破败的老屋,是否有些不太协调?”这句话实在说到要害,切中肯綮,指出了我在谋篇中不应该犯的大忌。这个《老屋新貌》应该是篇失败之作。为此,我汗颜了好久,所以至今记忆犹新。四十年来,每每提笔写文章,我总要想到瑶卿老师的这个批语。再也不敢造次。
那时我在学校住读,瑶卿老师夫妇就住在我们学生宿舍的楼下。他结婚大概只有一.二年,他的公子许溪澜尚在襁褓之中。有一次,我到他家去请教一个什么问题,他陪我讲话,师娘伏在写字桌边批改学生的作业,许溪澜则在摇篮中酣睡,好一个温馨的小家庭!我正遐想,小家伙忽然醒了,在摇篮中哇哇地哭了起来。师娘连忙放下手中的作业本,抱起小家伙一边摇晃转圈,一边呵.呵地哄,可小家伙还是一个劲地哇哇大哭,喂他奶吃,还是止不住他的哭声。瑶卿老师从师娘手中接过孩子:“让我来哄,你去改你的作业本吧。”他把孩子放进摇篮,盖好被子。小家伙仍是不依不绕地大声哭叫着。看到如此情形,我打算就此告辞,这时却见瑶卿老师从角落里拿出一把小提琴,放在项下,在摇篮上方引弓一弄,手指间立刻流淌出舒缓婉转的旋律来。霎那间,小家伙的哭声竟戛然停住,他睁着一双含泪的双眼,静静地听着琴声,再也不哭不闹了。我不禁暗暗称奇,一把琴竟有如此魔力!从那天起,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学会拉琴。这以后,我终于用了一年时间,学会了拉琴,并在三中的乐队里有了一个席位。参加了《大江东去》的排演,也参加了《东方红》的伴奏。还跟着瑶卿老师带队的小分队,到过武汉电视台录音,还到巴东各地去演出过。如今,四十余年过去,我仍然乐此不疲,除每周在武钢职工乐团参加活动外,还带了一.二个学琴的童生,时不时赚点碎银子花花,最惬意的是:学童们操琴技巧有了长进,自己还有一种语言表达不出来的成就感。所以我想对瑶卿老师讲,伴我今生的“琴缘”,说到源头,真要感谢你潜移默化的熏陶。
一九六六年夏天,风云乍起,极左思潮汹涌而至,各种冠以杀气腾腾名字的“战斗队”“兵团”,纷纷粉墨登场。我们班也组织了一个《铁血》兵团。号称“兵团”,其实只有十几个同学(也有我一个。)
当我和我们的《铁血》“兵团的战友们”在校园里张贴第一张大字报时,瑶卿老师驻足看了好一会,末了,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小声嘀咕了一句:“为什么要叫《铁血》这么个咄咄逼人的名字?”当时我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回头细细想想,他的话不无道理。人人都知道,“铁血”是十九世纪代表容克贵族和大资产阶级利益的德国首相俾斯麦的战争政策的同义语。再则,毛主席说,运动是要文斗的呀,取这个名字岂不是有鼓吹武斗之嫌?不久,我们这群毛头小伙子们在黄道坤家里聚会,商量着要重新给自己的“兵团”起个名字。我提议改为“朝晖”,大家很快一致同意了我的提议。大家觉得这比那些“倚天抽宝剑”“农奴戟”“刺破青天”“锷末残”好象马上要操家伙动武似的名字好得多。
随着运动的推移,三中好多老师被当作牛鬼蛇神揪了出来,戴高帽,低头弯腰挨批斗,师道尊严被一群愣头青践踏得一塌糊涂。终于有一天,出现了要揪出许瑶卿的大字报。我看了看,内容无非是说他带领学生排演节目,宣扬了资产阶级情调之类的事。若这样上纲上线,那我们这些参加排演的学生演员和演奏员岂不也要挨批了?于是,我也鬼使神差不知天高地厚地单独泡制了一张大字报,标题叫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内容大意是说:许瑶卿是个病人(潜台词是说他是人,不是牛鬼蛇神。)已经受到封.资.修病毒的侵蚀,虽未病入膏肓,却也在腠理肌肤之间,如不尽快医治,不久也会有不测之虞。接着下面就开了一副药方:大概说的是要他每天坚持学习马列主义.毛主席著作,改造思想。与封资修作斗争之类的话。这张大字报贴出去后,我们“朝晖”兵团的同学中,马上就有人指责我“康”,(是中庸改良的康有为派,不是彻底的革命派。)而我因为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心里正痛快着呢,所以康不康也并不大介意。(说出自己干的这件不伦不类的事,贻笑大方了。)至今我也不知道瑶卿老师看见过我那张拙劣的大字报没有。
此后不到两年,我们这群不谙世事.躁动不安的“糙子伢”,不论是“左”是“右”还是“康”,一律被下了放,统统去接受再教育。后来招工进厂,我又在外地工作。每次回武汉,时间都很短,除了办事,买东西外,还必须在自家老人和老泰山家留连,行色匆匆中,根本没有空访旧。从此三十余年再没有和瑶卿老师见过面。唉,真是“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啊......(未完待续)
2006.2.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