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清祥这小子开车还真他妈的有两刷子。年关时节的路上是车水马龙,六车道的省城主干道也不时堵车,他在车缝里娴熟地左拐右转,前面的车被他一辆辆超过,硬是在九点钟之前赶到了陈家棚。但这个远近闻名的民工市场此时远比他们想象的冷清,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拨人还在这儿守着,顶着寒风中希望能在年关的最后一刻守出几个办年货的钱来。
黄清祥下了车,扫视了一圈后,就径直朝几个面前放着专业泥工、正宗水电等一类小牌子的一拨人走去,林守正静静地坐在副驾的位置没动,只是目光随着这个目前只不过是岑瑶卿的司机的黄清祥慢慢地移动。
“老板,有么事要做?”还没等黄走近那个摊子就有两个眼睛特别观事的汉子迎了上来。
“想不想赚钱呐?”黄清祥不紧不慢地说。
“老板你真会跟我们开心,不想赚钱哪个跑出来受这个罪?”其中一个脸上堆满了谦卑说。
“看你不像是刚出来混的,有几年了吧?”黄清祥乜斜着眼打量着他。
“老板你真有眼力,出来讨饭也讨了五六年了。”这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半是讨好半是佩服。
“这几年还顺沙?被老板卯过工钱没有?”黄清祥像是在跟他拉家常。
“我们只是卖点苦力,哪个老板会卯这点苦力钱呢?我碰到老板都是蛮爽的。”这个后来自我介绍叫吴老四的伙计不明白这问话的意思,就尽找好话说。
“那看来这个钱你们赚不了。”黄清祥轻轻地摇了一下头转身就走。
“老板,老板,你莫走沙,有么活干你只管吩咐,没得我们不会干的。”几天都没有守到一笔活的吴老四一看黄清祥要走,连忙赶紧追了几步说。
“跟老子不说实话,你狗日的出来五六年就没被卯过一回钱?!连我这回都掉了个凼子,到这里来就是要找几个有经验的扁担跟我去讨。”黄清祥没再转弯抹角。
“不知对家是公老板还是私老板?”这汉子小心地问。
“问那清楚搞么事?”黄清祥显得有点不耐烦。
“向私老板人要我们有点怕挨打。”这个吴老四连忙解释说。
“公老板,学校。”
“就这个事啊,蚂蚁的胯子——瘦得很。老板你早点说沙,这回你找对了人。就是不知道这工钱怎么开?”
“按人头。一天三十块钱,中午一份盒饭。”
“那熬不熬夜?”
“要你熬个么夜,这腊时腊月晚上还不冻死你?六点钟收工。”
“那钱什么时候给?”
“怕少了你的银子?一收工就结账。”
“能不能加点?加一块钱意思一下也是好的。”
“老子就不喜欢像你这样粘粘糊糊的家伙,不想干就跟老子走远点,莫在这里耽误老子功夫!”
“老板,莫发脾气沙,我又没有说三十块钱不干。”
“不是看你还有点眼水,老子这钱还不得把你赚。”
“那是的,那是的。”
“只你们两个人是不够的,再给我找几十个人来,你就是头,到时候我只认你吴老四,你还可以喝点‘水’。”
“搭白算数,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半个小时后我开车来接,具体怎么搞到时我再给你们说。多找些不怕事的年轻哥哥,特别要找几个会哭会说的。你狗日的莫把些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也找来凑数,那样老子要扣钱的。”
“老板放心。”
林守正静静地坐在车里,他有点不太相信眼前这个时而霸气时而狡谲、调教这些“扁担”如此老道而且有效的黄清祥就是那个在岑瑶卿面前像个太监的司机。两年前他来公司时,他还是一脸的憨厚。是这小子天生就是这块料呢还是岑瑶卿会调教人?在他脑海里突然跳出来这样一个问题。
岑瑶卿是他的老板——江城瑶卿集团董事长,林守正是他的副总经理。
昨天晚上公司高层开了几乎一通宵的会。每次开会,林守正都感到很累。
“公司最近和成川大学有了点麻烦。”东扯西拉罗嗦了半天后,林瑶卿总算说到了正题。
这好像是他的一个习惯,面对任何一件有点份量的事从来都不会直奔主题,总要先让人在云里雾里转半天,然后才靠近正题。就是靠近了正题也不是把话全部说清楚,旁边的人会按照各自的理解,尽量靠近他的话去发挥。在别人说时他只是静静地听很少插言。一个会往往开得很长,并且有时一个五六个小时的会开下来,最后什么决定也没有作,有什么效果只有岑瑶卿一个人清楚。刚到公司时林守正还觉得他有点“水”,时间长了,才慢慢品出了其中的味道,对他任何云里雾里的话都要放在心里过一下。
这次大家的理解没一点分歧,在座的都清楚这个有点麻烦的含义
两年前,公司手握和省教委签订的一纸《关天高校后勤工作社会化的协议》,把省城的高校全部筛了一遍,看看哪一个目标的含金量最高,最后盯住了成川大学,这个学校要整体搬迁。
一开始事情出奇的顺,只不过用了一点最常规的攻关技巧,就和成川大学签订了一揽子协议。近三十万平方的建筑合同,还有后勤管理三十年的经营权……等,几天就敲定,还有以成川大学担保贷款五千万的承诺。
当然这出奇的顺的背后是公司有一个近乎完美的操作方案,这方案是在岑瑶卿的主持下,让人精疲力竭的无数个无休止的会议反复讨论、完善的结果。
欧阳子谦,那个成川大学党委书记兼校长的干瘦老头曾几次无限感慨地说,还是你们民企的机制好,办事效率高。
听到这话,岑瑶卿心里清楚这老头想的是一所崭新的大学将他任上建成,他将会以中兴之父载入这所大学的史册,这成就感是很能让人陶醉的。
那效率之高事后连岑瑶卿自己也不相信。
这边的意向刚一达成,那边想分一杯羹的工程队就挤破了门。想要工程,行。先拿五十万的保证金来再说。不几天时间,银行户头上就来了一千多万,而这整个计划的启动资金还到二十万。银行的五千万也一路顺风地到了账。工程的进度刚刚只不过有了个基础时,后勤项目的招标又开始了,想承包学校食堂的、想承包学生公寓的、想承包小卖部的又挤破了门,又是大笔的保证金进来。这过程中他一听到饭局就胃痛、一听到洗脚就头疼。他开始设法躲避那些想巴结他的人。
那财大气粗的感觉多好呵,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成了个人物。似乎这白花花的银子将像长江里的水一样不断地令人眼花缭乱地淌来。空手就轻巧地套住了一硕大的白狼
突然间,一切变了。用他的话来说是“有了点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