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经常看到海上的朋友议论时政,引经论点,侃侃而谈, 争论的有滋有味,心里很是羡慕,恨不能也插进去说上个子午丑末。 可是,我学的最多的是毛主席著作。当年倡导学习的“马恩列斯”著作,结婚时人家送了一套,珍贵地收藏着,随着狭小的房屋搬过几次,终于在一次搬家中给处理了,直到最后连翻也没翻。然后就是四人帮的“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其实也是稀里糊涂),所以有时听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正确,自己昏昏,看人昭昭。
我们这一代的大多数人,从小没有自己的思维。或许是受家庭影响:一个因走投无路参加革命,后一直担任基层干部的父亲,在旧社会吃了千般苦六十岁才入党的母亲,总是教育我们听党和毛主席的话,因此在学校听老师的话,在单位听领导的话,在社会上听广播里和报纸上的话,从未有过怀疑,打过折扣。 所以,每当上面有了运动,总是积极参加。
我记忆中参加的运动和活动也不少:开始有点印象的是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童年的我就跟在大人后面在街上砸石子,大大小小一堆一堆的,至今也不知道那些石子是干什么用的。 三年灾害来了,我们饿着肚子回老家,在那里度过了几个月的温饱,又转回了城市。
1965年的学雷锋活动,刚上中学的我自是不甘落后,我们学校前有个大坡,每天都有拉粪工人拉着大板车往东郊送粪,给我们创造了极好的表现机会,我们每天上学前,放学后,都在那里帮着工人推车,有时大粪淜在身上,那更是不怕脏不怕臭的表现呢。
那一年还开展了为革命而学习的热潮。在一个个宣传口号中,我热血沸腾,回家郑重宣布:学习是为了革命,不是为了养活你们。大字识不几个,一向视孩子为生命的母亲,一听女儿不养活她了,如晴天霹雳,悲痛欲绝,一时闹得不可开交,直到老师来家做工作解释,才平息了这场“战乱”。
这一年,还做了一件至今想起来都后怕不已的事情。
我家住个小独院,8口人住三间北屋,而两间厢房总是锁着,母亲从不让任何人进去,我们总是从门缝里看着里面卧着在当时还不多见的沙发。晚上经常有三三两两的人在里面,说是公安局的人有事,妈妈把我们都关在家里不让出来。既是公安局的人,为什么白天上班,晚上还要来这里呢?对孩子来说真是一个难解的迷。
当时阶级斗争的弦已经很紧了,我怀疑他们是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想不出个头绪,向老师汇报了这个情况。
幸好老师是个比较稳重的党员,他让我不要对别人说。不久就文革,家里也不来人了,此事无人再提起。后来我知道那是公安局找的可靠的人家做联络点。 要是当时追查起来,把这个秘密地点暴露了,由此再闹出点什么事儿,让我以后如何交代呵。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理论乱了,秩序乱了,心也乱了。低年级的我跟着高年级同学跑。开始听着他们在校园里辩论着,后来看着他们把老师拖在桌子上,脖子上挂着牌子,鞋子,衣服,烧着抄家抄来的东西。后来排着队去看一个自杀的老师,他吊在学校后面小山上一个空房子里,至今还能想起他那铁青着的脸,我压制住自己的同情心,尽量激起对他畏罪自杀的愤恨。
斗争更深入了,分成两大派,再后来我们被组织起来游行,结果被后面的砖头砸的四散而逃;看到一个被抓住的同学,被打得鼻青眼肿,嘴角流血,我想说“要文斗不要武斗”可是没敢说。
后来在去开二中开大会时, 亲眼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战斗。
一派的学生头头A 去抢那个派的高音喇叭,另一派的学生B(据说是军区司令之子)上前护卫,两人扭打在一起,A滚到楼边,马上就要掉到楼下了,B又拉住了他。楼下几百个学生开始还喊着,后来渐渐静了下来,屏住呼吸,心提到嗓子眼。当B拉住了A时,所有的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他没掉下来摔死。
反省自己亲身干的事情:一是在初期被选为代表赴京接受毛主席的检阅,还有就是参加了班上对一个同学的批判,是众多发言中的一个。他出身不太好,还被一个女同学揭发似乎是偷窥她。可心里一直很不安, 觉得伤害了这个同学。事过两年,我下乡回来和同学的交往中,找他去赔礼道歉才放下心。人呵,最难过的是自己对自己内心的拷问。
这场由文化革命直到夺权斗争,也被历史甩进了博物馆。
在我看来,这场浩劫怎么批都不为过的。
1968年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尽管我当时还没毕业,按当地的政策不属于下乡的范围,但一贯积极的我还是义无反顾的打起背包, 走向与贫下中农相结合的道路。在度过了最初的激情之后,在那里干一辈子还是干一阵子,真的能在那里扎根吗?久久地徘徊在心头的问题不需要回答了,在经历了一生中难忘的磨练之后,跟着大批的人马又回到起点,不同的是岁月的年轮又转了两圈。
而对这场波澜壮阔席卷千家万户的上山下乡运动,是非功过又是如何评价的呢?
清查五一六分子是我参加工作之后的事情了。 其实到现在为止对五一六是个什么都不清楚,好像是文革期间的造反派吧,因为我们单位有这么一个分子,要求组织党员批判。刚入党的我参加了会议。看着身边那个担任革委会副主任的同事,也没感觉出五一六有多么可恨,叫他交代什么问题,他也没啥可说,会议沉闷着。我着急得说:吴主任,你有什么就说了吧。几个老党员曾经沧海般的笑了,散会后告诉我,“小香,你不知道,反右那时都是先让你说,然后再把你打成右派。”“一级组织怎么能这样呢?”我心中暗想,半信半疑。可是单位里有个摘帽的右派,其实就说了当时在东北的苏军怎么欺负中国人。还有一个更是冤枉,单位开会要打右派,憋了一晚上选不出人,正好他出去解手,大家一致通过,从厕所出来他就成了右派。
在批林批孔运动中我就差点掉入这个先引诱你,然后再一网打尽的陷阱。
也不知道党支部和孔老二有什么联系,上面开会要求上挂下连,上纲上线给党支部提意见,每个党员都要写出大字报。我正和一个党员在冥思苦想,酝酿提什么意见,还没等想好,上面又来了会议精神了,要整治那些借机给党支部提意见的别有用心的党员,真让我吓出一身冷汗,幸好行动慢了点,差一天就成了反面典型了。
似乎斗争进入了白刃化阶段,在接下来的追查反革命谣言中,我接受了更大的考验。
先前,曾有个小同事私下和我说过,江青独霸戏剧舞台,就搞了几个样板戏,什么接受外国人采访等等。说了没几天,就开始追查反革命谣言了。不幸的是恰恰让我来具体负责收集,那几天真是黑云压城城欲摧,一天一个会, 紧张的很。我的心激烈的斗争着,那些说法明显属于追查之内,照那时的政治气氛,小同事肯定要受追查。可是怎么说是反革命谣言呢?难道不是事实吗?有个高干家庭的女青年,被人检举了,结果单位领导谈,局里来人谈,天天开会让她交代幕后人,整的不亦乐乎。
开会时,我避开小同事那惊恐的眼神,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这是在当时有生以来第一次有我自己的思想,可能也是这一生最令我不悔的事情了。
后来粉碎了四人帮,拨乱反正,一直在学习的理论都翻了个。总是刚清醒又糊涂的,学完了又批。自己的思想怎么也赶不上形势,检讨的最多的就是头脑中“阶级斗争熄灭论”,看谁也不像个阶级敌人,怎么也难以和“党”真正保持思想上的一致。常常困扰着自己,后来索性也不去想,也不学了,上面怎么说就怎么是吧。
九十年代初,上级业务部门要调我过去,领导不放,欲要我接替单位的党务工作,我的天!太可怕了,想起一个个乏味的会议,一句句言不由衷的讲话,一本本学习造假的记录,一次次认认真真走过场的检查,头都涨的老大,更坚定了走的决心,宁可不要那个也许在别人看起来很抢眼的职务,只想干点自己喜欢的业务工作。
这次李江兄到烟台,说起海上论政的事,我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谁让我天生就是一个政治上的弱智儿呢。李江笑了。
不过还是钦佩和喜欢看别人论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