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婆婆,愿您一路走好
婆婆走了,她去了遥远的天国,九十三年的人生路,有六十多载她都走得坎坷艰难。
九十三年前,四川万县陈家场一山民家,诞生了一女婴,那就是她,我的婆婆。在以后的几年中,父母为她陆续添了一妹一弟,这个家庭,除了贫困就是疾病,四、五岁时,一场大病夺走女主人的生命,男主人从此潦倒,四处浪迹,襁褓中的弟弟因是男孩,被外婆家接走,而她和妹妹则分别被卖,从此天各一方,再无音信。在以后近二十年的岁月里,她饱受了戏班、大户人家的丫鬟这些为俾为奴的屈辱,也经历了抗战的颠沛流离。直到二十四岁嫁于顾家,成为一个三岁小姑娘的继母,才有了一个能安身的家。但是,由于她身世卑微,卑微到连自己的姓氏都不知,又没能生育一男半女,在那个封建礼教的社会里,她怎能享受到做人的尊严!五零年领养了儿子阳春后,她的地位也没有因为儿子的到来有多大的提高,残留在人们头脑中的旧观念是难以随着时代的变迁而消失的,她还是时时感觉到低人一等,连年幼的儿子也时常受到别人的鄙视。文革的冲击,从小养大的女儿远去云南,顶着人们白眼长大的儿子下放宜昌……,这无一不在婆婆的心头烙上伤痕。
婆婆是个能干的女人,在家要照顾公婆、丈夫和儿女,在外还要挣钱与丈夫共同养家,她曾经在工作的西大街小百货店当采购,常常拉着满满一板车货物来往于汉阳汉口之间,也曾经因拉运的肥皂被“好心人”以“帮你推过桥”为幌子偷走而赔偿了一年多。她能够做男人的活——上屋拣瓦,院中搭棚;她又能缝衣做饭,尽一个妻子、母亲的职责,一双裹了又放开的残脚布满了老茧,一头青丝也在这内外的操劳中变成灰白。
她又是个不屈服于命运的女人,并拼死与之抗争,幼年时在戏班不愿学戏当“戏子”,挨班主打骂,甚至是炭火烧;嫁到婆家后被妯娌公婆羞辱外撵也不沉沦;文革中抗拒剪“鸳鸯头”而遭受责骂捆绑也不驯服;七三年,她只身数次去宜昌为儿子的调动上下奔波,终于赢得儿子归;晚年患痴呆症后,如果照顾她的人手脚稍重一点,她还会挥手踢脚去“报复”……。
她还是个不陈腐守旧的女人,八九年公公去世后,她就立下遗嘱:我死后,不留骨灰,将我撒在长江里,最好是四川万县上面。一个生活了近一个世纪的老人,有如此境界,实在难得。
八零年初,经历了人生风霜冷雨的婆婆终于可以安享晚年了。老人家身体硬朗,特别偏爱糯食甜食,我们尽量满足她的一切需求,并专门给她雇请保姆照顾她一日生活。这幸福的生活过了二十二年,婆婆的思维和行动开始出现异常:她患上了老年痴呆症。这病魔摧残着婆婆的身心,我们对此无能为力,只能是更尽心的照顾她,迁就她的一切怪癖言行。
原以为婆婆只是大脑有问题,身体机能还是不错的;原以为能够为她做百岁生日,过几天四世同堂的日子,可是在清明的前一周里,老人家安详的离去了,给我们留下了深深的遗憾和无穷的哀思。
婆婆,愿您一路走好。

